六十四
暗白色石柱散布于魔法链条之上,越是靠近核心的地方,便越是密集——
“上次战役中,它们被称为闪电螺旋(Lightning spire),”伊利丹很早就注意到这一点,“正是石柱释放的雷霆掩护赫拉森,直至记忆灌入完成……现在我想重新武装起它们,你们有办法么?”
“风险投资公司愿意提供一切可能的服务……”萨维拖着长腔,“不过编外的价格问题……”
怒风很干脆:“合同的第五部分,我愿意出双份的刃之水晶。”
“那很好,很好,”炼金术士神情一变,“根据……商业学会的理论,闪电螺旋能量直接源自晶石,前提是后者必须加工成双锥晶塔的形式……盖茨!”
修补匠诚惶诚恐地从巨大机械顶盖探出头来。
“所有螺旋务必在二十四小时内进入完善供能状态,这是定额,”绿色小手里亮出一小单子,作撕扯状,“胆敢有延误,你的股份……”
“好好好,你是富豪,你强悍……”修补匠三步开足马力奔向作业地点,留下空壳子般的巨型机械原地摇晃。
“能否告诉我,”伊利丹指指三码多高,履带上架个铁盒的玩意,“这……大件物品是何方神圣?”
“半镑刃之水晶,”萨维麻利地计价,“风险投资公司麾下人才济济,虽然修补匠一般穷到买不起单头食人魔,”魁哥儿在下面哼了一声,“他们也会用机械版本来代步,盖茨现在用的是工程模式,如果加装上近四日来制造的部件,则成为强大的战争模式。”
“当然……”小绿朋友清清嗓子,“机器人地精的威力相对于禁断炼金术,还差上那么一丁点儿。”他从瓷皿底吸出一滴闪光的液体,小心地注入棕色试管,“我只为老妖怪没亲征感到惋惜,不过……对任何贸然闯入专署开采地段的家伙,无论死活,本公司决不姑息!”
怒风感到些许安慰,他不怀疑避难所的防卫程度,但是……寻常世界中战火仍树藤缠绕般着其灵魂。
泰兰德……腐烂黑手正前所未有地伸向你,耐奥祖心网的一个结点正在你身边,我觉察到了,瘟疫罗网急促收紧,不远了……
时间……伊利丹横陈痛苦与悲伤之刃,现今鏖战的焦点,便是同死亡争夺时间……
铁炉堡,武器大厅。
毗邻中央熔炉的方位,隐隐回响地火浪涛的澎湃,山地子民间最具重量感的部分齐聚一堂。没有暴风城权臣生造的奢华,群山的会议朴实、庄重,并如其成员般四四方方的。
博尔-碎石者举起沉重的雷锤,迸射出的赤光宣布开始。仓储驼羊连同熔炉钢铁产量的报告被挤下日程,只因更重要的武备迫在眉睫——
“……一个月前捕获,两日前夸下海口的巨魔小崽子果真兑现了其许诺……据侏儒们报告,啃骨魔匪帮同我们脱离接触,全面防卫七里格…而外围哨所确实察觉到大地的异动,这都已确认了上古神话,我也不想有所保留了。”
厅堂里矮壮伙伴掀起一场不大不小的骚动,但当雷锤落下,全部变做敬畏的安宁。
“那是一个古老的传说……古老到我们所有的神话都以此为蓝本,而它的全部真相……穆拉丁远征极北寒漠前曾告诉给我:矮人的起源和职责……”
“看,”铁条般手指于玄武岩桌上画出复杂的曲线:永恒之星萨德(zod)的格式,褐红石壁应声而动,它缓缓裂开了,与炽热熔炉反平行的指向,尽头是三具威严的雕像。
“塔立克,柯力克,马道克,记住我们祖先的英名……当邪恶毁灭军团玷污世界之石的大难临近,我们祖先再三位英雄带领下将血浸入山峦,尽管高山蛮族于原罪之战末悉数死去,但其生命意志却与土元素结合,最终演化为我们……失却了祖先的高大,我们懂得用技术来弥补,更重要的是:继承先人的遗志。”
“这个遗志便是守护。史莱慕不只一次嘲笑过我,世界之石在近旁却不利用:贪婪的霜鬃杂种不理解上古誓言,除那些生长至外方的碎片,力量焦点的本体我们决不会动,因为那是泰坦钦定的内结界,矮人的职责所在!”
“巴尔的毁灭军团已沉寂了一百七十世纪,但最近……黑龙王召唤下恶毒重新集结起来,试图再次席卷、玷污内结界。祖先曾与它们血战到底,而现在的我们,难道会屈服么?”
“只有懦夫才会屈服!”大厅里满是浑厚的呐喊,“我们将效仿祖先,血战到底!”
“很好,弟兄们,伟大史诗仅剩下最后一个乐章等待完成,山地子民们不会让神失望的!”
铁炉堡内,兵刃敲击声,鼓声,锣声,军号声响成一片。喧嚣间博尔转身,一个比他还矮上三寸的侏儒信使递上一则电报——
……安威玛尔,加急……
“速援,大地恶灵!”
碎石者脸色一沉,雷锤伴随命令重击下去,玄武岩桌震颤着——
“战士们,敌人业已出动,我们惟有迎头痛击!”
铁色战力开始聚集。
寒脊山谷已为瓦砾覆盖。
须臾之前,山谷的雪尚洁白至一尘不染,晨曦笼罩下哨所迎接新的冬日。但半小时间,仅仅半个小时,哨兵连同他们守护的荣耀一齐化作历史尘埃。安威玛尔砖石被扯碎,地基被扒开,沾染骨血的残骸流入寒脊,这便是它仅存的部分。
哨所埋葬的是三百力战到死的英灵,长官在锤杀了三只闻所未闻的怪兽之后,用最后的力气发出电报,然后他的胸口被岩刺洞穿了,这明显同地表百孔千疮相关联:要是不考虑尺寸及其破坏力,这痕迹仿佛蚯蚓留下的。
外围据点陷落了,战士们为难以理解的力量偷袭,杀戮,到死的时候,他们也许忆起安威玛尔逝去的名字:血腥丘陵。
传说已经应验,古战场在卡兹莫丹率先复活,距寒脊四公里的冰冻高地上,剧战拉开了帷幕。
博尔鄙视躲在营帐下的所谓将领。
是男儿就该冲锋陷阵,死则驼羊皮裹尸还,所以……即使枪械在矮人军队内已普及到如此地步,碎石者仍专门组建了一支亲兵,保护疯狂但脆弱的火药部队,而作为山丘之王的他本人,更是处于首当其冲的部位上。
以博尔为核心,左右百码皆是盾牌——高山子民步兵系列的特色与骄傲,盾击手部队,他们有一个更响亮的名字:铁壁。
铁壁军身被重铠,不持兵刃,因为他们……以盾为剑!最简单的敲击在最强大膂力驱动下无坚不摧,盾击手曾不止一次令龙喉氏族饮恨,而即使是史莱慕级别的暴徒,面对滚滚铁流也只得选择逃避。
毫无疑问……博尔相信,他的王牌对远古阴影同样有效。
高地上,盾击手以一个突出的弧面踏过冻土,六千精锐火枪手紧随其后,再后方,则是著名的迫击炮小队:高山驼羊背负着巨量炮弹,由一名矮人装卸,另一位发射,八百组身经百战的炮兵们情绪高涨,对炸烂敌军充满兴趣。
空中,还有空中……狮鹫骑士同侏儒驾驶的直升机严阵以待,机炮业已上膛,电锤快要离手……龙喉溃灭后的二十年来,矮人是首次倾巢出动,虽然这次的对手有些不可捉摸,可现在……博尔实在找不到铩羽的理由。
宿命之战,光辉荣耀的宿命之战,碎石者咀嚼这字眼,来吧,让我们敲碎毁灭军团,他已按捺不住去杀戮……请快一点……
鱼肚白的晨曦为阴影侵染,天空因黑羽重压瞬间拥挤起来,高山子民看见迫近的暗黑斯芬克司,连同其下涌动的浊流。
气氛紧张至极点,随后……裂开了。
“仆魔(Minion),”博尔在上古壁画中见过这帮家伙:和矮人差不多高,全身遍布防御硬瘤,呲牙咧嘴,手里兵器样式庞杂却绝非金属,一向不知死活地冲在最前方……不错,用来祭锤。
“巨锤死神(Death Mauler),”碎石者笑了,笑出鄙夷,“一干躲在阵列后叫嚣的杂碎,居然配上如此威名……荒谬!你们不是死神么?好,我会让你们尝尝地狱滋味的!”
“铁壁!”山丘之王一声令下,千百面盾牌刹那连成一片,青灰色金属屏障将战场截为两段。高山子民的脚步停了下来,火枪与大炮同时上膛,巨响声外,敌阵为硝烟与硫磺笼罩了。
火器咆哮仿佛进攻号角,烟尘下缺乏应有的呻吟,却溢出肆意的狂暴——数以千计的仆魔,自不同方向,以不同姿势冲将上来,土黄色兵刃硬生生击打在铁壁上,即便徒劳也在所不惜。
隔着盾牌能听见咒骂,分明是另一种语言,辨不出词句却饱含愤怒,漫长囚禁后怒火已燃至熊熊,远古阴影渴望撕扯一切蒙泰坦恩宠的生灵,奴役在其眼中都属于姑息,毁灭,唯有毁灭才能让它们满意。
但那是不可能的!博尔擎起硕大的雷锤,作出一个投掷的姿势,自身力度与电光雷火汇集成凌厉的锤影,呼啸而出,正前方三个妖孽被彻底夯碎了,残渣飞溅,令山丘之王不满的是,它们的血……居然也是污黄色的。
盾击手以攻击取代了防御,从远方看,铁壁波浪般起伏着,这波浪下蕴藏雷霆万钧之力,太多仆魔甚至连反击机会都没有便直挺挺倒在地上,浓重的土腥味冲进博尔的鼻孔,让他想起坑道里的时光:有惊无险,一向如此。
“不堪一击,不堪一击啊!”山丘之王狂笑着,“推进!”博尔下了命令,生怕跟不上剿灭的步伐——铁壁军缓慢而不可阻挡蚕食敌兵的阵列,太多尚嫌完整的尸体为重靴踏过,大地本来就是这帮妖孽的来源,同样也应该是其耻辱的归宿。
碎石者打疯了,现在看来,当初与史莱慕捉迷藏般的交火是多么乏味,真正的战争应该是这个样子!右锤,左斧皆为泥浆浸润,博尔已记不清楚斩获的数字,因为还有下一个,下一个!极度亢奋令山丘之王丧失了警惕。
不过也没什么,哪个胜利者会在意脚下敌兵还有没有一丝喘息?
他笑并杀戮着,嘲讽虽在出兵后重复了数回,却是最后一次。
月光神殿,死亡风暴核心最后一片净土,泰兰德就在那里,泰兰德就在那里……奥术地图在灵魂之眼中亮着,树顶城的哭泣回荡他耳边……寻常世界急转直下的战势,让怒风再无法等待。
为这次扼杀,耐奥祖足足准备了四条勒绳,况且到目前为止,庞大阴谋运转得不赖。
用法理奥来摧毁泰达希尔,是的,伊利丹分明看见树精灵汇集——曾用来对付阿克蒙德的伎俩,萨恩多准备再试一次——巫妖王密旨抑或残存理智的最后疯狂,伊利丹不清楚,但虚假壮烈确实欺骗了很多人,他毫不怀疑哨兵部队会支持教团的决定,他同样确信,此类自爆对亡灵无效。
用梵卓来杀死玛尔法理奥,狂信者已放弃了外围防御,兵力集结于内线,红衣主教还想着独占泰达希尔的力量,而教团首脑的作为是不能容许的!
用那加来除掉梵卓,即使远在外结界,法斯琪依然是整个诅咒的核心,下意识里的仇恨放大百倍后注入暴徒与海妖脑海,这已经构成兴兵的理由,足够陷内城于血泊。
收尾工作属于阿诺阿克,蜘蛛之王在城外恭候许久,要是它有独立思维或许会感到烦闷……一切漏网之鱼都必须死,而诸神黄昏的赝品,除斩碎生命力量的核心外,并没有别的意义。
“所以我必须走,去达纳苏斯……赶在大悲剧吞没一切之前,”伊利丹痛苦地攥紧拳头,骨节嘎嘎作响,“避难所的防卫……”
“我们一样会搞定,艾瑞达战巫不也失败了么?”信得维拉摩拳擦掌,“法师协会的叛徒应该也不成问题。”
年轻人!从那张容不下爱恨以外色泽的脸上,伊利丹找回一个万年前的自己——怒风相信他们会力战到……最末一个字,他不希望是“死”!
魔法链条间,地精们仍在忙碌,双锥晶塔(没忘打上骷髅金钱戳印)已覆盖注所有螺旋,幽蓝所至,石柱顶部的电光探出头来……还有要道上密布的地雷……到处是武备,满目是杀气,可还是有些不确定,因为……
“因为你从未正视过我的能力,怒风先生,看着我的眼睛。”
小女巫还是那副恬静的冥思姿势,甚至连嘴唇都没动一下,褐色长发在奥心风间悠然飘舞,随后被眸子里的火焰染红。
“你……是灵魂语者?”
“差不多是吧,”血百合撇撇嘴角,样子很俏皮,“不过……既然你在达纳苏斯外城救过我,本小姐自当永泉相报,所以……”
她轻轻作出一个手势。
恶魔的折手礼。
伊利丹震颤了,不可能……狩魔兄弟会和潘弟子们的暗号,玛维兴许会知晓,可百合……
“叫我血百合,我的自信源自这个血字,”小女巫微微一笑,“怒风先生,你要赶快了,大兵压境,月亮女儿在寻常世界等着你……”
“我知道……你会有所怀疑,可也应当理解……神使的身份很麻烦,所以不得不利用姊妹的身份来掩饰自己,百合在过去二十年做的很好,虽然现在……她要隐去了。”
“a-na-ta-ruai-na-duo”血百合如是吟诵着。
“a-na-ta-ruai-na-duo”伊利丹这样重复着。
格杀令,狩魔兄弟会分头行动前的最高礼,无论就种族还是年龄而言,小女巫是不该知道的,除非……
她果然是被选中的。
伊利丹敬还一个折手礼,随后展开恶魔翼——
“再会了,请保重。”
血百合矜持地点了点头。
一片紫光间,怒风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