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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乱复仇(六十六)

    六十六

  满目是死亡的狰狞,一寸寸生命沦丧。

  漆黑的恶魔翼刺破同样漆黑的云端,雷霆于身侧氤氲,在耳畔炸开,伊利丹全然不顾。

  致死地而后生,只有在如是危险的高度,才能避开来自疫军或那加的真正危险,一点点苦难,算什么……

  灵魂视野里闪着一个光点,遥远暗淡,飘忽若风中之烛,但她至少存在着,在达纳苏斯,在月光神殿,背叛、狂热同死亡三重囚禁下,他的女神依然保持着优雅与坚定,这正是怒风酷爱的。

  决战!翱翔的恶魔咀嚼这词语,他终于盼到这一天,摊牌时刻的到来。二十四小时内,树顶城内外的疫军必须全部消失!与此同时,生命力量将重新缔合为一体。

  灵魂之眼如实汇报着动向,他看到岛屿南端烈焰的升腾,兽军与骸骨舰鏖战伊始;他目睹高耸树丛间的调动,狂信者同那加的兵锋都已转向;最大,最黑的一块,是盘踞在城外侧的地穴领主本部,到现在为止,这柄腐烂之手尚毫发无损。

  该是斩断它的时刻了!

  伊利丹收紧膜翼,朝月亮女儿所在方位俯冲下去,告别云层的刹那,他听见一声尖利的呼啸,随后闪电亮彻天空一叶。

  羽毛白似雪。

  雷霆战鹰!搏击天怒的强者,莫非……怒风感到意外惊喜……是他们?

  生命力量集结于死亡之侧,战局崩坏抑或逆转,揭晓于今夜。

  疾风在耳畔呼啸着,浓重杀气在面前展开,但他毕竟看到了期望中的珍宝。

  无论她怎样看待,无论他变成什么样子,怒风都会遵守……万年前的许诺。

  泰兰德,我回来了。

  幽影谷,战火遗忘之所。

  寒冷季节难现的温热,正从小酒馆密布青苔的木墙内散发出来,除此之外,还有爽烈的酒气。

  大桶里翻滚的泡末,其间最精华的部分舀将出来,倾注于滚烫的龟甲之上,冲鼻雾气散去,纹理破开。

  “否极,而泰来。”侠收起他的占卜,“道予吾之启示。”

  “和我想的一样,陈,”对面一位戴狼头面具的壮汉说道,“米沙咆哮了一整天,霍克也早按捺不住了。我的战钺期盼杀戮,疫军的腐血会让它们满意的。”

  “然卜中亦有暗卜,云大凶、血难,汝以为何?”

  “虚无飘渺的玩意吓不倒我。”兽王豪爽地笑着,“还有什么顾虑么?”

  “吾忧非为己。”侠沉吟,“二十载前吾游远东之救幼女,现已出落至亭亭,吾念者,百合也。”

  “一个柔弱的精灵女子?”雷克萨哼了一声,“我不认为她配上战场。”

  “柔表而刚里,兰心并蕙性,故为道之所选也.含苞待放为淑,浸血怒绽当戾,沙场二而烽火合一,百合归时,疫军亡矣。”

  “所以这是一场大胜仗!”

  “道行有常,然天机毋泄,吾辈之责,乃顺天而行道,踏血而涤污,死主之破,当于今夜。”

  陈魁锋披挂软铠,提起箭竹六尺棍,末端栓着一个满载的酒葫芦——

  “汝意已决?”

  雷克萨沉稳地点了点头。

  侠现出那种宿命般的笑容——“是役,疫军大溃灭之夜。”

  重围间的月光神殿。

  最后通牒已下达了三个小时,狂信者的忍耐早就超越极限。脑海里,泰兰德勾勒出一副围攻的惨状,片刻后化为真实。

  赌徒,你不过是赌徒,月亮女儿悲怆地感叹,甚至连泰达希尔……也沦为你狂妄野心的筹码,但你不会得逞的,梵卓……因为萨恩多将笑到最后!

  一个复杂的计划,复杂到环中套环……来吧,不管是狂信者也好,那加也罢,当然更包括城外涌动的糜烂,全部汇集在一起,等待宣判的时刻,而教团和哨兵部队用做陪葬,已经不重要了……

  艾露尼,即使乌云遮住面庞,可作为月神的您一定听的见最高祭司的祈祷。宽恕我们,赐予我们干净的死!泰兰德不奢求什么,让善与恶在树精灵的破灭间归为乌有,她已经……很满意了。

  阴风掠过月亮女儿的鬓角,抚动强击弓的弦线,法理奥的背影恍惚中荡漾出来——一日前,萨恩多向所有人道别之后,藤条封死了长者祭坛的大门。对付阿克蒙德的故技将重演,藤门开启、法理奥吹响半神号角的庄严一刻,也就是结尾了。

  潮气舔过闪着银光的盔甲,晦暗的水滴从上面流淌下来,绝望的寒冷一点点将她浸渍,失却了渴望,丧失了热情,仅存下空荡荡的躯壳和死般的平静。哨兵部队沉默着,教团的高阶祭司止语不言,这已是最后的时光,愿泰坦让它结束的快一点!

  “死水微澜。”月亮女儿喃喃自语,三秒钟前,猫头鹰向她通告了梵卓攻势的到来,“你们所能掀起的无非这些。”泰兰德向部下口述了最后的调度,不搀杂任何感情,她察觉到太多和自己一样干涸的灵魂,让这无声的哀怨伴随他们到坟墓里去罢。

  可连这最后的请求,您也无法答应么?月神……电光照亮了狂信者进攻梯队的刀林,同样投射出那黝黑的剪影……他。

  最最低调的降落,没有征徽式的火焰。

  数百枝箭和檀木仗对准怒风,泰兰德挥手阻止。

  “你还没死……你还没有死吗?”月亮女儿语气一如冬般冰冷,“破碎虚空中漂流没夺去你的性命……那理应忘却辜负过的一切,可为什么还要打搅战场最后的神圣……告诉我……为什么!”

  伊利丹则是属于夏的真诚:“我为拯救你……和终结疫军而来。”

  “拯救?说谎很有趣吗,恶魔!”她鄙夷地呵斥着,“一次次许诺,一次次轻信,换来却是一次次背叛,你是来杀谁的……告诉我!”

  “我不想伤害任何,”他特别强调了一下,“活着的人。”

  “那你为何不与死亡鏖战,却来这里?侍奉恶魔的人,是最不可信任的!”

  “恶魔已被击败了,”蒙布后,失明的眼睛眨了眨,“败在混乱联军的弟兄们手里,现在的我只为你……和生命尊严而战,请你理解,除疫军外,我真的不想有别的敌人了!”

  “我找不到理解你的理由,伊利丹,”女祭司依旧冷冷的逼问,“另外三个逃亡者呢?”

  “他们在天的彼岸血战,靠近月神侍童的外结界:神秘避难所……”

  她不屑地摇摇头:“连圣所都被污秽侵染,我表示遗憾,不过更奇怪的是,三个跟班被抛弃,领头的却逃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这里并不安全,听我说,泰兰德,”他声音急促,“危险就在你身边!”

  “或者说危机已攫住树顶城,没有谁能幸免,”女祭司昂起头,神色肃穆凄然,“法理奥将唤醒自然界复仇的力量,把达纳苏斯从地图上抹去……生与死,善与恶,盖莫能外。”

  怒风心里咯噔一下:猜测中的苦难……应验了。

  “不,那只是死亡的诡计!”伊利丹呼喊着,无视针刺般投来的鄙夷,“快阻止法理奥,现在……现在还来的及!”

  “懦夫,叛徒!”数百个嗓音道出同一句诅咒,而她只是无言的背过头去。

  “没有用的……除自杀外,这并没有其他效果,耐奥祖布好陷阱让生者往里跳,我们要就此上钩么?”

  “让我相信谁?”月亮女儿报以冷眼,“出尔反尔的你,还是你善良正直的兄长?我选择后者……相信他们也一样。”

  “假若我告诉你,我的兄长正是死亡主宰心网上关键结点,你们会怎样想呢,”怒风说的很痛苦,“那是我最残酷的猜测……不幸是真的。”

  “荒谬,无耻!”依然是数百声叫骂。

  “我不在意你们说什么,我只关心你们此后命运怎样,我恳请各位看到完毕。”

  混乱火从战争旋涡蔓延出来,带焰的刀锋勾勒树顶城的模样,那是一副地图,精细到让人赞叹。

  “相对于重围的中的各位,我想我更有局势的发言权,”伊利丹指着地图上跳跃的光点,“狂信者发起最后的攻势,那加军紧随其后,而外围抛弃的阵地顷刻落入死亡之手,可这仅是表象。”

  “疫军的架构是自上而下的,而侵蚀生者的灵魂几乎是惯例。耐奥祖的心网延伸到这里,凭三个结点维系。”

  “第一个结点是地穴领主阿诺阿克,这很好理解;第二个结点是法斯琪,这也不难猜测;而第三个结点……在枢机议会,他便是我尊贵的兄长,”怒风低下头,“玛尔法理奥。”

  下一秒不啻暴风雨前的宁静,随后愤怒爆发了,伊利丹苦笑着开启炎盾,箭簇化作青烟弥散在空中。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其实我也一样。但当所有欺诈的水分被排除,残余的也只有这个答案。我们被骗了,包括我哥哥在内的所有人都被骗了,巫妖王一直将我们玩弄于鼓掌之间,胜利的庄严无非虚假的幻想。诱使达纳苏斯自毁,阿诺阿克在爆炸中汲取生命能量,是大阴谋最后的一部分。”

  “你们应该不想自杀。”

  无人作答。

  “泰兰德,你可能怀疑我,但你该相信艾露尼的判断,月之裁决,来吧。”

  炎盾让出一个缺口,那确实是完全不设防,女祭司信任自己的眼睛。

  扳指下,她的手颤抖了。

  即使是恶魔,也不会如此践踏自己的生命……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吗……处决异教徒的仪式……这同一心求死,有什么两样?!

  “我不会死在这里的,你也不会。”

  混乱火映照下,伊利丹朝他的女神点了点头。

  泰兰德闭上双眼,吟出咒文,与月同色的光焰自锋镝燃到箭羽,炎盾为之黯然,艾露尼的判决点燃漆黑犄角,仿佛要焚化恶魔之魂碎片,然而,在致命一刻转瞬前,熄灭到无形。

  月神不愿伤害他。

  她的世界颠倒过来,睁开眼的时候,所有事物都改变了颜色……忍住,泰兰德命令自己忍住,可眼眶依然湿润了。

  “他没有骗我们。”女祭司平静地宣告结果。

  “谢谢……我要的仅是这一句。”伊利丹转过身去,“都给我闪开!”

  一码高的炎浪,降临在砍杀锋面上,目标并非残害,而是隔离,黑色魔影驱使同样黑色的撕裂往两侧延伸,爆裂激波震的狂信者退避三舍。尘埃落定,泥土与腐朽的枝干削去了,红衣主教信徒面前,赫然一道壕沟。

  “至少能阻挡一阵,各位,这里交给你们了。”伊利丹略显疲惫,“泰兰德,我哥哥现在在哪里?”

  女祭司指向阵地彼岸,枢机议会最高的地方,泰达希尔金色的顶端,虚假庄严凝集之所。

  怒风浅浅一笑。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背你飞上去罢。”

  从交火到最后一艘敌船沉没,比计划多用了一个小时。

  肮脏污秽的骸骨战舰,在彻底粉碎前决无改悔可能。炽烈的火弹抓住它们,点燃,烧焦,焚毁,涤荡这片海域蔓延的尸臭。与此同时,来自冥界的力量也蚕食着兽军的生命。

  与疫军拼消耗是危险举动,部落无法亡灵般在战场上即时补充兵力。所以……在正面突破的同时,萨尔留出一支奇兵侧面渗入:那滋盖尔的狼骑部队,元素保佑他们一切顺利。

  玛维……还有玛维,他忘不掉那来去如风的奇女子,虽然现在不知道北卡林姆多发生着什么,但有理由相信,她不会辜负子夜会师的许诺。

  因此我们必须干的漂亮,以毁灭之锤的名义!耀眼的电光映照出幽魂之塔的剪影,耳畔是众志成城的号子声,每船数百名战士孔武的蛮力,经钮簧转化后将燃烧擎至惊人的高度,当它落下的时分,疫军的要塞只配做灰烬里的渣滓!

  密集的远程炮火,在岛屿南端啃出一个缺口,血蹄已率众占领滩头阵地,暗矛部落与陶环议会在法术支援的同时,提供绝好的压制火力。

  三族戮力,坚无不摧。霜狼之子隐约看到前锋牛头战士身旁闪烁的光球:波瓦纳-风之图腾的灵魂锁,有甘同享,有苦同当,血蹄的部众尊崇地母的教诲,他们将竭力战斗下去,直到胜利或死亡。

  玛维说的没错,急行至黑海岸,随后入援泰达希尔确实打乱了疫军的战略部署,虽然死亡主宰会迅速填补守势的软肋,但对一个出色的军事家来说,对手的一次失误……足够了。

  ……旗舰格罗姆号靠岸的声音,萨尔欣赏铁链的喧哗。冰雪之歌警觉地嗅着陌生的空气,酋长在大军簇拥下踏上鲁瑟兰港。

  距子夜,尚有五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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