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镇上回来的时候，我在镇南门的石拱桥旁碰到了一个全世界最厚道的算命先生，他右手拿着一把混账的济公扇在那里招揽客人，左手还撑着一道白卦，上面写着：胡子老仙，不灵不收钱。

　　我这段时间可能是倒尽了八辈子的霉，大街小巷有上千上万路过的人，他却偏偏盯上了我。当时，我正低着头郁闷地路过。突然，前路杀出一个贫道仙人，八字胡须，满头银发，太监脸，右手持扇，左手扶白卦。

　　“后生仔（粤语，即年轻人的意思。）看你脸色阴青，步伐无力，双目无光，鼻子发灰，嘴唇泛白，七七四十九日之内你必有一劫……（此处省去２０个字）想必你腹中有一块大石由五鬼压之，能否让贫道帮你指点迷津，免得五鬼六害乱你心窝，残你体肤，浊你六根，溅你满面红尘……（此处省去３８个字）”

　　“谢谢你老人家的提醒，真的，老大爷，我从来不算命的老大爷……”碰上这种事儿真是让人难为得要命，特别是我口口声声地不断叫他老大爷这一点，我真是难为得要咬破嘴唇，我至少应该称呼他作胡子仙人什么的。这一点我母亲约莫从我六岁起就有教导过我，以后凡是见到算命的都必须叫其仙人，因为他们都是菩萨的徒弟。我母亲心目中最高的神灵就是观音菩萨，她甚至可以不信玉皇大帝，更不用说什么耶和华和上帝。她每次去寺庙烧香都只烧给观音菩萨。我老实告诉你，她到现在都还弄不懂耶稣到底是打鱼的还是杀猪的。但请你不能怪她，她确实连小学都没毕业，她是个只会拿笔写出自己名字的文盲。我的母亲很迷信，这一点家丑我不妨跟你说出来，但请你不要再告诉别人：她从我懂事起就带我去算过约莫１９８８次命。小学的时候每个周末去一次。初中的时候，她几乎每个月底都带我去一次寺庙求三次签。到了高中才有所收敛，因为高中我寄宿住在学校了。但每次考试成绩差劲的时候，她都要在电话里叮嘱我有空请假回去跟她上一次寺庙。

　　事情的最后是我只好“半推半就”，真的，我只能用这个无可奈何的词语来跟你说说当时的情形。

　　胡子老仙人他口口声声跟我说如果他算得不够准，他不收我的一分钱。

　　“如果我算得一点都不准的话，改天你见到我，你可以问我要回所有的钱，你甚至可以拿鞋底拍我的脑瓜，要是我的预言都是假的话……”

　　他是个死缠烂打的老家伙，我当时要不要看在他是我母亲的偶像观音菩萨的徒弟的份上，敬畏他几分，我早就推开他走人了，问题是他一直左右挡着我的去路并且满嘴是“鬼话”，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把满嘴的口水都溅到了我的脸上。

　　后来我推搪不过就老实问他算一次到底要多少钱？

　　“平时，我帮别人算一次都是收十八块钱的，后生仔，见跟你有缘就收你十二块好了。”

　　我还了两次价，第一次我说五元算一次好了，他说五块六块都不是吉祥的数字即五鬼六害的意思。后来我又说给七块钱不算拉倒。最后他说八块钱讨个吉祥数字破例帮我算一次。看他那假老实得让人可怜的模样。我只好答应了。心想：还没有自己亲自找人算过一次命呢，算算也罢，信则有，不信则无，反正自己也是郁闷得不知前路到底是哪方？

　　我们在桥头的柳树下坐下后，胡子老仙便开始给我算命。他的算命摊简单得像儿童玩过家家：两张小凳子，一个小箱子，箱子里只有一把小木尺和一本我从来没见过的算命书和一些鬼画符。

　　一开始，他便要拿那把混账的小木尺出来量我的耳朵、额头、鼻子、面部和下巴，他甚至把我左手的中指也量了一下。

　　“你身高一米六有八，体重110斤有余，共有31颗牙齿，脚食指略长于脚拇指，全身共五两骨，少时飘荡，中年谨慎，年老得福，是个要勤勤恳恳才能获得幸福的人……”

　　天哪！简直是有点不可思议，你简直猜不透他怎样搞得出这种混账的把戏。你可以把他说的最后一句“|是个要勤勤恳恳才能获得幸福的人……”这句话当作是胡扯或废话——谁都知道这一点。但是他前面所说的我身高一米六八，体重110斤有余，共有31棵牙齿，脚食指略长于脚拇指的确是准确得让人难以相信，前前后后他只拿了一把小木尺在我的头部胡乱量了一通便得出了此结论。

　　我的身高刚刚好是一米六八，体重确实是110斤左右。但我怎么都弄不懂他怎么知道我有31颗牙齿，我又不曾在他面前张大嘴巴逐一数过，但我确确实实是有31颗牙齿。更让我迷惑的是我穿着黑色的袜子黑色的皮鞋，他怎么看得见我的脚食指比脚拇指长呢？我的脚食指的确比脚拇指要长一截，不骗你，一生下来就样子的了。

　　“后生仔，我说得没错吧？”胡子老仙的这句话真能要了我的命。

　　“差不多就是这样子，那你能不能多说一点别的，例如我能不能考上大学和以后的事业和爱情方面的。”

　　“好吧，你得先报一下你的生辰八字。哪年哪月哪日何时出生的？”

　　“1986年5月27日中午十三点。”

　　“你稍等，我先帮你算一下……请稍等……”

　　说着他便在自己左手上用拇指捏起了“手算盘”来，口中不时念念有词，眼神更是专注得让人肃静……突然他的左手拇指嘎然而止停在中指的位置，接着双眼一瞪朝我发直地望了一眼。

　　“后生仔，你果真是七七四十九日内必有一劫，虽不怎伤身也不怎破财，但必将影响你的大好前程。你可能与大学无缘，但二十三岁之前必能创出大业，终生有个幸福的伴侣。可惜的是你五行缺木，木遇火生碳，碳可作墨，墨可书之。你既然缺木，躯中必将无墨，与读书无缘。另外你近期的运数会有所低落，甚至翻倒，我建议七七四十九日内忌一切远行且做一切大事皆不宜，吉中藏凶……我可奉观音之命赐你一符，携带于身，不舍不弃，必将逢凶化吉……七七四十九日之后将其用烈火烧之冲开水服下便能驱除一切凶鬼恶魔……（此处省去120字）”

　　如果你也有曾去算过命的话，相信你也会有类似的同感：几乎全中国所有算命的先生神婆说的满嘴鬼话都会让人半信半疑。虽然你明知道他是在乱说一通，然后骗你几个铜板养家糊口过安乐日子。但他的胡言乱语之中确实有一两句点中你的要害，让你在怀疑之余不得有所不信。

　　我付钱给胡子老仙的时候，他不停地叮嘱要紧记即日起七七四十九日内一切行事皆要谨慎，切记不要远行，四十九日之后一定要将护身符烧掉冲开水服下……

　　他还口口声声说如果他的预言不准，改天我再碰见他就向他要回算命的钱，并且拿一个沾满牛屎的鞋底拍他的脑瓜……最后我跟他客气地告别了，我甚至是一直微笑着跟他说了三七二十一次再见，然后把护身符装进口袋拍了几下便心满意足地离开。我算完命后心情却突然变得开朗起来，我是说我一想到他说的“不灵的话，改天就拿个沾满牛屎的鞋底拍我的脑瓜”这句话就让我忍不住要大笑一场。

　　我揣摩胡子老仙他帮每一个人算命的时候，他都是这样跟别人说的，好让人对他信奉万分。他绝对是个浪得虚名的江湖行走骗子，一般都是用打一枪换一炮，今天在这个镇明天就到另一个村的方式到处胡扯行骗的。我估计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碰到他了，或者说碰见外星人的机率都比再碰见他的大。显然，我是被他老老实实地骗了一回，骗走了我的八块钱，但我一点也不介意，因为我一想到他说的拍脑瓜那句话想笑，他确确实实让我乐了好大一阵子。

　　在回姨妈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着胡子老仙他妈的那句拍脑瓜的话。我幻想着胡子老仙如果有一天不幸碰见一大群曾让他算过命的人，并且这群人都是要找他算账的，因为他算得不准。当然，最好也包括我也在场。然后一大帮的人涌上去问服要回钱，他肯定剥光了内裤都不够赔，然后还有一大帮拿不得钱的杂种都要鞋底沾满牛屎去拍他的脑瓜。那时候可怜的老仙下场得是怎样的让人不堪目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