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路上,我便把胡子老仙给我的那张护身符丢进了路边的臭水沟里-—我在想着该来的总会来,谁都不能保佑谁。护身符,驱鬼符,平安绳,平安符……这种玩意,我从小到大至少都有八千九百八十来道。我先前已经跟你说过我的母亲很迷信,她每进一次寺庙算一次命上一次香什么的都要为我求一道符。有的要挂在脖子上,三角形的,有时是红色的,有时是黄色的,像一块小巧的三角豆腐块。有时是绑在手上和脚上的,就是一根小麻绳,乳白色的,每次新绑上的都要隔三天之后才可以碰水,更别说游泳了,所以到现在我都一直是个不会游泳的旱鸭子,甚至说对于游泳,我有一种与生俱来的恐惧。小时候的夏天,我每次看着伙伴们去河里像青蛙一样畅游的时候都万分羡慕不已,但我经常不能碰水,每次都是负责帮他们看衣服和放哨(几乎天下所有的家长都不让自己的孩子去河里游泳的,这一点你应该老老实实地知道。)
一次,我实在忍不住了,在儿时伙伴的纵容下终于破例下了一次水,更糟糕的是我在水里跟伙伴们打水仗的时候把母亲刚刚绑上去的平安绳全给弄丢了,由于玩耍得太激烈便弄断了全掉在河里给水冲走了什么的。我回去的时候母亲马上就发现平安绳不见了,她追问我到底怎么全都弄丢啦?我吱吱唔唔的说不小心弄丢了。她走过来伸出一个指甲轻轻地在我的手臂上一划,一道经水泡过就会出现的肉痕便彻底地将我出卖了。我现在还记得母亲当时对我说的那些话呢。
“你去玩水了!是不是?老实交待?”
“妈,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那怎么会有这么明显的水痕?你一定是到河里去游泳了,你要三天之后才可以碰水的,你知道吗?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妈,我没有……”
“还撒谎?”她已经气得把扫把头都举起来了。
“妈,我下次不敢了,我下次不玩水了……”
扫把还是打在了我的身上,不是很轻也不是很重,只有一点点的疼痛,母亲从来不舍得用力打我,而我父亲恰好相反。
“我叫你不要玩水,你为什么偏要去玩水?我已经为你操透心了,你知道吗?去玩水,去玩水,平安绳都弄丢了,谁来保佑你,谁来保佑你,你生病了会害倒人的啊……”
她一边打一边骂,事实上我一点都不感觉到痛,但我还是伤心地站立着仰头放声大哭,而且一点也不逃避……我小时候是个很小气的孩子,泪腺非常的发达,有时候甚至别人生气地看我一眼,我都会担心得要掉眼泪。
后来邻居的大婶大伯都出来了,三婶去抢过我母亲手中的扫把,“别打了,别打了,小孩子不懂事,打他也没用,以后慢慢的教他就懂事了……”
我可怜的母亲这回才会伤心地回到屋里去一边做家务,一边偷偷地掉眼泪。而我往往都是手里拿着一个不是三婶给的苹果就是二伯给的芭蕉泪眼朦朦的抽搐着欲哭又停。
那一年,我六岁——是全身病痛最多的一年或者说是病魔缠住我死死不放的一年。肝炎,贫血,还不小心从拖拉机上摔下来,差点摔坏了脑子。给记忆里更深的是那一年我的全身都长满痘,身上,手上,脚上,特别是背后到处都是密密麻麻像颗颗红豆似的斑点,痒得要命,用指甲去轻轻一捏,便能挤出可怕的浓和淡淡的血水来。为此,母亲那时天天都得帮我剪指甲,她怕我忍不住痒会用力去抓自己的皮肤,指甲带风,抓破一颗痘又抓其它地方的时候,就会传染到其它身体部位。直到现在我都一直没有留长指甲的习惯。
因为我的病,父亲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储去求医问药,那年哥哥在上初中,姐姐在外地打工,父亲为了整个家和我这个苦命的孩子被迫去了广东四处奔波劳碌挣钱。那一年,我总感觉家里空荡荡的,只有我和母亲相依为命。六岁,我生命中记忆多么犹深的一个年轮。嘿,你不要以为我现在是在痛痛快快地诉一次苦,告诉你我的童年有多苦难,其实我是在回忆我成长中的一些历程,每个人都会有一些刻骨铭心的童年故事,不亚于你的初恋记忆那样令人难以忘怀,就像以前老师都曾经叫大家写过的《难忘的童年》的作文一样,什么“童年的时候,我渴望长大,长大了我又渴望回到那天真的童年”之类的句子你应该看过?
我敢打赌,如果上帝重新安排,安排你也是我童年时的伙伴的话,你也一定不会喜欢跟一起我玩。因为那时我的身上长痘,你的父母一定会警告或教育你千万不要碰我,不要吃我给你的东西,我用手碰过的东西都沾不得……如果你是个胆小的女孩子的话,说不定你见到我还会吓得花容失色。原因是我瘦得跟非洲的难民没有什么两样,大不了,我就是个白净一点的非洲难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