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迎接苏阳的到来，安全特意从单位宿舍搬出来，在城东片，新区附近，租了一套一室一厅，租金260块每月。简陋的家具，水泥地面，白灰墙。苏阳很有些不习惯，与家里相比，生活硬件设施指标严重下降了。不过，离开了父母的管束，完全是自己的空间，苏阳觉得心里特别痛快。

　　苏阳有自己的计划，考研。她虽然是大专，却在学校就过了英语四级，大专毕业证是不强求CET4的，不过英语是她的最爱，她也是很有语言天赋的，英语成绩很好，可惜天总不遂人愿，你越是想要完美，越是不能完美，你越是希望，就越是失望。想学文科，却偏上了理科。喜欢英语和语文，却在上大学第二个学期，就发现课程设置里已经完全是专业课，再也没有了英语和语文课的影子。失落之余，苏阳很积极地关注一切文学类的公开讲座，并积极参加英语演讲，自觉地继续着对这些心爱科目的学习，大一的新生第一个学期不许报考CET4，于是第二个学期一解禁，苏阳就赶紧报考了，并且顺利通过，拿到了四级证书。在家乡当技术员时，她还抽空学会了五笔打字，最熟练的时候盲打可以打到120字/分钟。

　　苏阳一开始还是挺要强的，一定要有自己的工作，自己的收入，坚决不要靠老公生活。所以，到东恒的第二天，苏阳就忙着找工作，她甚至希望以一求职就顺利找到工作来证明自己的优秀，后来事实证明这样的想法何其幼稚！那时的她，包括那时的安全，还不懂怎么求职，而当时也不像现在有完善的人才交流平台，有官方的专业的求职网站，有正式的人才市场，定期召开招聘会，以供单位和求职人员互相选择；网络也还不像现在这么普及到家家户户，还是靠在网吧上网，苏阳一个女孩子觉得多有不便。那会儿，安全还在毕业时联系的那家单位工作，没有社会求职经验，不能给予苏阳更多指点和帮助，只是有印象在东恒日报上好象看到过招聘广告。于是苏阳就在东恒日报上找了第一份工作——红酒促销。

　　那天安全下班回家，她高兴地象在献宝，向安全报告说：“我找到工作了。”

　　安全眼睛里也全是惊喜：“真的？什么工作啊？”

　　苏阳开心和得意得象个孩子：“**干红的销售形象代表！我递上资料，说我二十一岁，CET4，打字速度快，参加工作一年了，人家就问了几句就通知我明天上班了哪！”

　　苏阳傻，那个从头到脚只有声音比较成熟的安全也不比她聪明，两个什么经验都没有的傻瓜还在为此欢欣鼓舞，其实什么形象代表，不就是红酒促销员吗？初中生都会被通过的。以苏阳条件去应聘这种工作能不通过吗？可苏阳不懂，她还傻乎乎地为自己的公司自豪着，为自己一下子通过面试得意着，以为公司面试是多有难度的事情，以为自己多有才华被公司赏识才被录用呢。所以后来，公司陆续又招了一批促销员，没文化，谈吐粗俗，甚至还有三四十岁的阿姨被招进来做促销员，还整天叽叽歪歪地搬弄是非时，苏阳很不理解，怎么这样的人也可以被招进来？身陷一群多是非的女人中，不善交际，单纯得几乎不懂得保护自己的苏阳第一次感受到了生活的阴暗面。

　　这份工作在当时看来工资倒是不低，98年一千五一个月，对于苏阳这样的职场新人来说，还不错了。不过没有社保，因为苏阳的户口在外地。反正苏阳对社保根本没概念，她也不懂她现在才算真正踏入了社会，她以为她跟在家里上班时没什么区别，只要听领导的话，认真努力地工作就够了。她还象在家乡当技术员时一样，兢兢业业地去促销每一瓶红酒，忍住眼泪不去介意客人的无理和调戏，自我安慰：“这是工作，工作，忍一忍，忍这八小时是为了吃饭，过了这八小时，才是真正的我。不能生气，不能生气。”她还是像对家乡事业单位的领导一样，对公司销售部经理毕恭毕敬，还特别有主人翁责任感，拿自己当公司的正式一员。多年以后，她才明白，促销员实际上根本不是公司的正式员工，就是个外围打杂的，根本没地位，自己那种特拿自己的工作当回事儿的心态，在同组其它促销员看来是多可笑的行为啊。看她们毫不客气地跟经理讲条件，争执，不服从工作安排，苏阳还很替经理感到悲哀——她们怎么能这么不尊重领导呢？苏阳就这样将对待初次工作的热情和认真全部抛洒到了这个错误的选择上,并收获了付出与回报严重失衡的巨大失落，在这个根本不值得倾注心力的工作上，苏阳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不过，抛开人生价值，职业规划这些大的方向，单看工作表象，这份没有前途，令苏阳倍觉是在浪费生命的工作，苏阳却做得还算开心。苏阳所在那家不大的酒店，老板娘很喜欢她，多次在前来检查工作的销售员面前夸奖苏阳，苏阳都不知道经理和经理助理还有同事们善意地给她起了个外号叫：老板娘杀手，而且这个外号给苏阳带来了件大麻烦。

　　公司有个大客户，是家东恒市数一数二的大酒店，店里的老板娘非常刻薄，甚至到了刁钻变态的地步。派去的促销员被骂得哭着回来，死活不肯再去了，要求换岗。

　　“乔经理，我不去了，那个老板娘太欺负人了。。。。。。客户说要我喝一杯，我不喝，她就当着别人的面指着鼻子骂我一个卖酒的，是什么玩意儿啊。。。。。。”小浦哭得梨花带雨的。

　　“小浦，不要哭了，那个老板娘我也听说过几次，是个很刁蛮的人，你就当她是放屁！她又不是只对你一个人这样，店里不是还有其它啤酒的，白酒，果汁的促销员吗？不是也不理她就算了？她对销售员也是很让人受不了的，可是她是客户啊，生意总最要做的是不是？”乔经理也就三十多岁，浓眉大眼圆胖脸，看起来挺随和。

　　“不是的，乔经理，我真的受不了了，她神经病的她，太欺负人了呀。很变态的老女人呀。”

　　“小浦，这各店促销员都分派好了，你不愿意去湘悦，谁愿意去呢？”

　　小浦来找乔经理，其实已经想好了办法，等的就是乔经理这样说，她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是不会讨老板娘欢心的呀。我想这个又泼又凶的神经病老板娘我对付不了。可是不是有苏阳吗？”小浦故做不好意思状，“您看能不能，让我跟苏阳的客户换一换呀？苏阳是咱们公认的老板娘杀手嘛，她出马肯定没问题的喽。”

　　乔经理皱起了眉头，苏阳的形象在他脑海中出现，苏阳是个单纯善良的小姑娘，认认真真的，外表看起来泼辣大胆，其实接触了却能感觉得到她胆小害羞，同事们有时开她的玩笑，她有时竟然会表现得不知如何应对。乔经理有时都觉得把她招来干这促销员真的是委屈了她，现在又柿子拣软的捏，把烫山芋丢给老实孩子，是不是太过份了？

　　小浦见乔经理不说话，又抽嗒起来：“反正我是不去了。乔经理，我没苏阳有能力，我搞不定这个老板娘的，我长这么大几辰光被人这样骂过啊，为挣这点钱，我气也气死掉了，气出毛病来这点钱还不够治呢，我不要去了。”

　　不管乔经理怎么说，小浦就是不肯去。这个湘悦老板娘，真是臭名远扬，连她自己的业内同行不少人都颇有微辞。前面已经安排几个促销员都被骂哭过，有的受不了干脆跟老板娘对骂一场，辞职走人。可是小浦长得还不错，促销员不就是要脸蛋漂亮点吗？不能为这事就放走一个漂亮的促销员。再说的确是几个苏阳负责的店里老板娘都夸她好，可能，如果让苏阳去湘悦，那个出了名的变态老板娘也许真地会喜欢上苏阳也不一定啊！不如问问看苏阳的意见再说。

　　这样一想，乔经理就跟小浦说：“行啦小浦，我知道了，我得跟苏阳谈谈。回头再给你们做安排吧。”

　　给苏阳换到湘悦的事情，出奇的顺利。乔经理没想到苏阳一口就答应了，根本没反抗。乔经理想好的一番说辞反倒派不上了用场。苏阳用清澈的目光看着他，丝毫没感觉到这个安排是对自己并不公平的，她只是想领导安排去哪儿就去哪呗，哪儿不是促销啊。她根本不知道小浦被湘悦老板娘骂哭的事，不知道小浦哭着去找过乔经理说事儿。

　　可是，苏阳老实的反应在世故鸡婆的同事眼里却变了味：“这个苏阳还真是托大哎，让她去湘悦，她连屁都不放就答应了。”

　　“她真以为她是老板娘杀手啊？好象我们去都被骂出来，就她去就能被捧上天啦？”

　　“是的呀，看人家自信的咧，眉头都不皱一下，‘好的，我去’，我倒要看看她能在湘悦待几天！”

　　连乔经理心里也觉得不大爽：“我这么顾忌湘悦老板娘，苏阳却表现得根本不在意，苏阳是不是觉得老板娘有什么可怕的，她心里会不会在笑我太大惊小怪了？”

　　迟钝如同苏阳也觉得大家对待她的气氛有点变化了，可是又摸不着头脑，后来听说了小浦的事，才模模糊糊有点明白自己这事太听话了，听错了，可也晚了。

　　苏阳傻乎乎地跑去跟现在店里的老板娘徐姐告别，说以后换人来驻店促销了，自己要到湘悦去，徐姐皱起了眉头：“湘悦啊。。。。。。那边你可是。。。。。。”可一看苏阳那副永远信心百倍，永远乐天的笑脸，徐姐把话又咽回去了，倒说了句：“小苏啊，高升啦？不在我这小店里啦，要到人家大店去喽！要常回来我这边看看的哦！”

　　苏阳客气着：“哪有啊，湘悦很大吗，我没去过呢！徐姐你还要帮我推销我们的干红哦，你这里的销量也算我的提成的！”

　　徐姐说：“好，那没问题，你要回来我这边看看才好的啊！”

　　苏阳一脸灿烂：“知道啦！谢谢徐姐！那我先走啦！”

　　到了湘悦才知道此老板娘非彼老板娘也，才知道为什么徐姐欲言又止，眼神怪怪的，现在想想简直就是在可怜自己喔！

　　第一个照面，自信自己还算是可爱讨人喜欢的苏阳向老板娘露出招牌笑容，可是收到的却是一个冷漠的，阴郁的，带着鄙视和挑剔的眼神。那眼神让苏阳心里一阵发凉！她硬着头皮问老板娘她带的包放到哪里好，以没话找话地跟老板娘沟通一下，多请示，多跑腿总没错，可在老板娘这儿碰了钉子。

　　老板娘嘴皮不见动，丢给她一个好象看小鸡一样的眼神，好象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你公司以前又不是没来过促销员！东西往哪放，我知道你的东西该放哪里啊？问你公司销售员去！我是给你管包的啊，问我？！到我这儿卖卖酒水，倒要我给你安排更衣室了！”然后就把脸撇到一边去不再理苏阳了。

　　苏阳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不知道在哪里换工装，也不知道自己的包应该放哪里。站在柜台没有动，老板娘又骂：“你站在柜台挡客人啊！不知道弄这些促销员干什么的，一个个地碍事！赶紧到一边去！”苏阳的眼泪也开始打转了。

　　幸好吧台会计小梁同情她，指点她去服务员换衣服的地方，其实就是找个没人的包间换换好就是了，包呢，这次就小梁帮她收好，小梁建议她到这儿来促销，下次就不要带包了。苏阳心里第一次产生了被人瞧不起，被人当面冷遇的酸楚滋味，也第一次对自己的自信产生了一点迷茫。接下来的日子里，苏阳多次试图与老板娘建立良好的关系，可是每次都被刺伤，老板娘甚至当面一脸鄙夷地说她：“这衣服洋气啊，你懂什么叫洋气啊，你们外地人懂什么啊！”苏阳这个二十一岁女孩子的反驳在老板娘的咄咄逼人下显得是多么无力啊。老板娘还习惯性地向销售员反应苏阳不好。销售员回去说：她看哪个促销员好过啊？！

　　苏阳是一个受了委屈不会向领导哭诉的，也不爱提要求的人，只有把苦往自己肚子里咽，眼泪悄悄流，慢慢地话就少了，笑容也少了，自卑的感觉在这做促销员的半年中渐渐产生。可是令苏阳又一次始料未及的是，她的隐忍不语，在同事眼里又变成了：“那个老板娘不是也整天骂她吗？怎么她从来不去讲的。”“人家坚强嘛。”“坚强个屁，死要面子活受罪。”

　　唉，会哭的孩子有奶吃，这话一点也不假，不会哭的苏阳，你可怎么办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