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在毕业时联系的这家设计院,真正用人的是设计院下属的一个分院,这个分院是第一次招大学生,以前都是招的中专生,招来的中专生,不但要设计图纸,现场搞测量之类,还要像农民工一样吭哟吭哟地扛水泥柱子!推砖车!这种现象发生在学技术出身的中专生身上已经令人难以接受了,更何况是安全这样读了四年大学的本科生呢?!安全受到的待遇跟其它中专生没有不同,同样被安排去了工地干活。从没干过重活的安全在一次完工回来吃不下饭就跟其它队友们一起喝闷酒,整整喝了半斤二锅头,吐得天昏地暗。安全对人生都产生了怀疑——难道我的四年大学就换来了现在和农民工一样扛水泥吗?那我还学四年的专业知识干什么?!需要设计了,需要测量了,需要绘图了,就到工地上喊一声,拍拍身上的土,洗洗手就转技术活儿,技术活儿一完事儿,就立马奔回工地扛水泥,这算什么事儿!!安全无法忍受了。可他想先跟领导谈一谈,实在得不到改善,再辞职。
“齐院长!”
“诶,是小安哪,今天工地没活儿啊?最近工作怎么样啊?来来,坐。”
“这个,齐院长,今天我就是为这事儿来的。我有个想法想和您说一说。”
“嗯,好哇,什么想法啊?”
“齐院长,咱们院为什么要招本科生啊?”
“呵呵,为了让你们这些新鲜血液能够带动提高咱们全院的教育程度嘛。院里计划以后每年都要招几个呢。怎么,小安,你的想法跟这有关吗?”
“呃,是这样的,齐院长,我觉得现在,嗯,咱院对于技术人员和施工人员的工作区分不清楚,技术人员也当农民工用,我不太能够理解这样做的用意,但我觉得这样做对于技术人员来说是一种浪费,也是,一种不公平。”
“唔,小安,你尽管讲。”齐院长听得很认真,这使安全觉得受到了重视,他开始掏心挖肝地把自己自认为考虑得很成熟又很为公司着想的一切合盘托出。
“不管是中专生,还是大学生,都是花费了几年的时间用来系统地学习专业的技术知识,不管是人生的时间,还是金钱的投入,都不可谓少吧。学了这么久,心里想的,都是应该能有所作为的,也都是自视颇高的吧,对于工作的期望,至少也应该是个脑力劳动者吧,可是现在,院里让中专生大学生统统下到工地去干体力活儿,甚至是有技术活儿了喊过来,没技术活儿了扔下去,这样的工作安排,谁能接受啊!哪个大学生吃过这样的苦呢?就是我们四年都坚持体育达标,也没有这么高强度啊!哪个大学生读了四年书就是为了一朝去和农民工一起干苦力活儿呢?早知道这样,那当初我还不如不读这四年大学呢!所以,如果院里一直这样安排大学生到院后的工作岗位,我想院里是留不住人的。”安全显然有点激动了,浑然不觉得自己这样说,已经带上了用辞职相要胁和指责的味道,只顾急切地表达出自己的意愿:“所以,我希望院里能尽快对技术人员岗位职责进行调整,让技术人员做他们应该做的事去。”
停了一阵子,齐院长象好容易才想好了怎么回答安全的慷慨陈词一样慢条斯理地说:“小安啊,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你说得很对。可是,院里有院里的难处啊。你刚刚参加工作,还不太懂。现在院里效益并不好。现在大形势不行啊。没有很多业务量。也就是说,没那么多图纸要画,那么多数据需要测量,那么多设计要做。咳,就是用不着那么些技术员,明白吗?可是这些人都是院里的宝,是院里的老员工,没有活我让他们干什么去?工地是需要用人的,而请工人也是要花钱的。院里的施工队人手不够,是花钱请工人去干活,然后只发一半工资让技术员闲得发慌,还是省下请工人的钱,让闲得发慌的技术员去上工地,心安理得地领他的工资好呢?你说技术员沦为了农民工,此言差矣。干同样的活,技术员一没有定量定标,二同样的工作领的却还是技术员的工资,比施工队的工人高多了。这不是技术员当年辛苦读书读出来的差别吗?”说到这儿,齐院长叹了口气,“我希望招大学生来,也是希望借你们的力把效益搞上去,让技术员各归各岗啊!”
安全这才有点弄明白了齐院长的苦心,他突然间就觉得自己太幼稚了。听齐院长这样说,安全心里腾地点起了一把热火,他热切地对齐院长说:“齐院长,您这么信任我,我也希望以够为院里做些什么,您说业务量少,不然,我去跑业务吧?”要是现在的安全这样说,苏阳一定会笑话他太贼了,太会给自己递台阶了,可当时的安全说这话,苏阳绝对相信,那是出于真心的想给院里拉业务。
显然齐院长也相信安全的真心,他感动地拍拍安全的肩,说他有眼光,有能力,让他不必着急。透露说,院里准备搞三产,办个厂,但具体项目还没定下来。齐院长并没多说什么,但是安全期盼着能去竞聘三产的厂长并最终当选。当然,结果证明安全自作多情了一场,最后定的三产厂长是一个比安全早进厂快十年的中专生。安全为此严重地失落了一次,况且齐院长迟迟没有对安全的转业务员岗位问题进行任何的调整,不知是忘了还是故意。安全还是每天下工地,在再次询问无果后,提出了辞职。这是1998年8月的事情了。
辞职初期,安全觉得很自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他循了苏阳的旧例,在一家电脑公司找了份业务员的工作。底薪只有四百块,三个月试用期,试用期后主要靠提成,完不成任务就走人。安全还是对自己百般有信心。可是事实是,虽然他腿都跑断了,还是一台电脑也没卖出去。私营公司可不养闲人,1998年12月份,公司经理找安全谈话了。
“啊,小安啊,你来了?”
“哦,严经理,你找我啊。”
“是啊,小安,最近工作感觉怎么样啊?觉得这个行业你习惯吗?”
“工作么,我觉得还行吧。我觉得还挺能习惯的。就是上学时候天天午睡,以前在单位中午也有午休时间,现在没有了,所以一开始中午老觉得困,不过现在好了,已经调整过来了,中午不睡也不困。”安全不着调的一番回答,让严经理暗暗好笑,看来这话是对的:对待笨人和聪明人,都不能拐弯,最好直截了当。
严经理还是一副和气样子,拿出了一张报表:“唉,小安哪,你看这是你到公司第三个月了,只卖出去过一台电脑。距离公司的业务指标差得还很远。这销售业绩不太理想啊。这样下去,你每个月只有四百块钱,怎么能生活呢?唉,我对于你工作的认真努力还是看在眼里的,我也相信凭你的认真努力以后一定能做出成绩来,但是现在,公司有公司的规定,你看你有什么打算啊?”
安全这才弄明白自己要被炒了。他的心里又一次受到失败感的冲击。但他又不甘心。他说:“严经理,我知道这几个月做得不好。不过,我真的是按要求每天很努力在做了啊。我想我确实还需要再改进。我就不信我做不了销售,您看公司是不是能再让我试一个月?”
严经理沉吟了一下,以他阅人无数的眼光来看,目前的小安恐怕销售能力也就仅止于此了,让他再留下也无益,倒不是说给他发那四百块有多舍不得,只是公司规定不是成了一纸空文?其它业务员完不成指标扣钱时,也会拿这来说事儿,当然公司是老板的,老板愿给谁特殊就给谁特殊,却也总是要闹上一下子,总不太好。想到这儿,严经理就打定主意让安全开路。
可是安全看严经理半天不语,就紧张会被拒绝,还算他脑子转得快,迅速权衡一下利弊,提出了另一个方案:“严经理,就让我再试一个月吧,我知道公司的规定,这个月我可以不要工资。做到指标再拿。”
严经理也迅速拨了拨小算盘,两人成交。于是安全就多待了一个月,其间他更为卖力,可是,也只是多卖了一台电脑而已,最终只能很不漂亮地离开了这家电脑公司。不过,在这家电脑公司里,他结识的同事,却在日后成为朋友并相互照应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件事情爱面子的安全并没有让苏阳知道。只是今天终于失业了,想瞒也瞒不住了。
苏阳马上忘了自己刚才的委屈,一心一意心疼起自己的老公来。鼓励他:“没事儿,咱再找一份工作呗!今天就算了,明天去找!就那么点工资,哪找不到啊!”
话说说是容易的,做起来就知道不易了。没有技术,没有工作经验,上家公司才待了四个月,还不如不提!安全原来的专业又是需求很少,基本上没有在社会上进行招聘的,即使招也是要那种经验极为丰富,可以成为单位某方面负责人的那种。于是,两人苦苦去分析安全能找个什么工作作,想来想去,好象只有业务员这类销售工作好去聘聘看。不知是不是意气风发遭遇了挫折后比平平常常更显得意志低迷,安全投递的简历石沉大海,偶有面试也是没有下文。两人的心情开始焦急不安起来,然后从不安再到麻木,再到走一步看一步吧。这样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五个多月。期间安全甚至找过那种不发工资,是个人就要的,推销服务卡片的工作,按交易额提成的那种,当然收入基本为零,干了一个月,安全彻底放弃了。
好在当时房租相当低,苏阳的工资付了房租以后还可余了个一千一二百块,两人拥有着一辆专车——一辆破旧的二八大自行车,每天怡然自得,有钱时去吃肯德基,穷了翻箱倒柜找出被遗忘在哪件衣服口袋里的硬币毛票,凑钱买几个鸡蛋,一包挂面,几个西红柿就可以撑一个礼拜。经济虽然艰苦,却有情饮水饱,两人一直甜蜜快乐。苏阳不上班时,两个人就一起散散步啦,聊聊天啦或者安全骑自行车带着苏阳跑出去逛着玩啊,那会儿年轻的苏阳坐在安全的后车辆座上,两人大声地笑,大声地说话,快乐的心情就象在飞一样,丝毫都不比现在的小姑娘坐敞蓬跑车拉风的感觉差。苏阳去上班了,安全就在家把房间收拾了,饭菜做好,当然吃过饭苏阳是主动去洗碗的。
不过,苏阳偶尔还是会心里不痛快,自从跟安全好了以后,别人说的什么男朋友如何宠着啊,如何掏空了口袋给买这买那讨女朋友的欢心哪,苏阳从来没在安全这儿得到过,其实在学校时安全就是这样,并不宠她,安全倒是没有伪装过。只是她是那种一根筋的女人,开始爱了,就放不下了。她从到安全身边的第一天开始,就听着安全的教育:“买这干什么啊,要省点钱,我们钱又不多!”苏阳就噘起嘴来生闷气,苏阳心想:“是你工资太低,又不是我,如果是我自己生活的话,一千五百的工资,我付了房租水电,一千多块钱还不够我一个人吃吃喝喝再加买衣服饰品啊!人家谈恋爱,女孩子自己的钱一分都不用动,男孩全包了,可是你呢,老整得跟老夫老妻一样,连点零食也不让我吃。还让我干这干那!”可这话苏阳就是心里念念,不愿当着安全的面说出来,因为,苏阳坚信不能打击男人的自信心,不能当面说他没本事挣钱,哪怕暗示也不行!以至后来安全失业在家,苏阳只是催他去找作,说话却是更小心了。可是心里却暗叹人同命不同啊,人家女孩谈恋爱是好象手心里的宝,咱这不但享不到他的福,还要自己挣钱养活他。
可她不知道,安全心里其实更痛苦。凭心而论,安全很爱苏阳。这个在学校里已经很能聚焦别人眼球的女孩子,虽然不是多漂亮,却非常有气质,非常有才华,拥有这个女朋友,安全在学校时就很能满足虚荣心。可他总担心苏阳有一天会离开他,他觉得苏阳很优秀,一旦有机会,苏阳一定不会甘于平庸,而自己是多么希望能够给她富裕幸福值得骄傲的生活啊!让苏阳离开家到自己身边来,却让她吃苦,甚至让她养家,自己还是个男人吗?!他也知道自己有时对待苏阳太苛刻了,譬如不让她买零食吃,不让她买新衣服穿,譬如逼着苏阳去做家务,可他喜欢看到苏阳被他惹生气了,噘起嘴不高兴却还乖乖跟在他身旁的样子,喜欢看苏阳因为他的要求而去做她自己不想做的事情时,那种有点委屈但还是顺从他的样子,那时候他才能抓住一点确实可靠的苏阳爱的信息,苏阳还是爱他的,既使生气,既使勉强,她还是会为了他去做他要她做的事。看着苏阳忙忙碌碌地身影,安全才觉得苏阳是真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