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春节后，千禧年。

　　对于跟脚到来的2000年，千禧年世纪之交，好多人为了生个千禧宝宝，去剖腹，甚至拼命塞红包要求医生就在千禧年零点零分给剖出来。

　　苏阳对安全说：“这些人真不动脑子，生孩子啊，以为摘瓜摘果敲大钟啊？还要零时零分剖，手术过程哪能这样掐点子哦，产妇的肚皮开在那儿，医生找到了子宫，把手术刀举在那儿，护士开始倒计时，5，4，3，2，1，剖！那就算是剖在点子上，那孩子还在娘肚子里没拿出来呢也不算出生了吧。难道要产妇子宫也剖开了再倒计时，当地一声，医生眼疾手快把孩子一秒钟揪出来？！”安全点头称是。

　　苏阳接着说：“再说咱中国人讲个生辰八字，那是自然生产到月份到时候了生出来，那是真八字，这指定时间剖出来的还作准吗？”

　　安全说：“就是，老婆，咱们到时候自然生啊！”

　　苏阳说：“嗯，要是我，我才不赶这个时髦呢，宝宝该什么时候生就什么时候生好啦！”

　　除此之外，苏阳最大的感受就是：写日期时，老是习惯性地把年份先写个19出来，然后再涂掉改成2000年，这样的情况持了好长时间。对苏阳和安全都有着特别的意味。

　　新的一年里首先是，苏阳辞掉了导游的工作，先去了一家私人公司做文员，做了没两月，就发现，公司好象根本不需要什么文员，她每天就没工作可作，而老板反而开始晚上打电话约她去吃饭喝茶，有一次又接到电话时，苏阳正一边打毛线，一边站在安全背后看安全跟朋友打牌，看看天色已黑，苏阳又不是喜欢交际的人，就百般不好意思地拒绝了，然后神秘兮兮地对安全说：“小安子，伺候苏娘娘回宫。要不然苏娘娘要被人抢走啦！”

　　安全白了她一眼，她趴在安全耳边上说：“你看这都几点啦，刚才我老板又来电要我去喝茶！”

　　安全警惕地瞪圆眼睛：“老小子肯定不安好心！你怎么说的？！你可不要去啊！”

　　苏阳就是要他紧张一下，嘻嘻笑着说：“你好好伺候本娘娘，本娘娘就回了他！”

　　后来听公司的老会计说就这么个小公司，哪用什么文员哦，老板就是要给他自己找小蜜！公司那个做了挺久的销售员，当时苏阳喊她李姐的，就曾经是老板的蜜之一。苏阳心想难怪那个李姐对自己的态度总是那么不屑加酸溜溜的。老板夫人苏阳也见过，老板开车，她骑破自行车，样子就像扫地阿姨，可见老板是个什么样的男人。苏阳那个月底就辞了职，老板当然不会留她。

　　一个月后，也就是2000年的七月份，天已经很热了。苏阳应聘国内著名的旗尔公司的行政助理并顺利入职，穿上公司统一发放的灰色的西装套裙，苏阳做梦都要笑出来。即使是六七年后苏阳仍然清楚地记得当时面试的情形。

　　那天八点半人才市场一开门，苏阳就开始找职位递简历了。漫无目的的苏阳拿着简历在人堆里挤，伸长了脖子看哪有适合自己的工作职位。递出几份简历后，就来到了摊位设置在市场中部靠窗位置的旗尔公司。人有的时候对于将会对自己产生重大影响的人或事或物或现象提前产生一种特别的感应，苏阳站在旗尔的招聘广告前时，就在一瞬间产生了这样奇妙的感觉。苏阳挤了进去，她回想自己当时甚至并没有特别渴望应聘成功，只是鬼使神差地挤进去，想把手里最后一份简历递进去试一试，旗尔可是国内乃至国际都知名的大公司！招聘桌后坐着两个人正在收简历。一个方方脸膛，看起来很严肃，还爱皱眉头，不苟言笑，年龄也稍大些，另一个圆脸，年龄小一点，一直笑嘻嘻的，看样子很好说话。两人同时在接收求职者们的简历，而求职者们不由自主地把简历都递给那个一直笑嘻嘻，很随和的招聘人员。照例要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递上简历后简单地跟招聘人员沟通两句。苏阳并不想靠跟招聘人员套近乎获得什么深刻印象，因为照她分析，这里不过是收收简历，招聘人员要约谁面试，还是要靠回去再筛选简历的，不会因为他现在笑容满面，你就多了入职的可能，既使要通过和招聘人员套近乎增加入职机会，也要在面试的时候，现在根本就是在浪费表情。而且苏阳性格里有种不服输精神：别人都怕你么？我偏不要怕你！看别人对方脸避之唯恐不及，围着方脸的人明显比圆脸少了不是一点点，苏阳觉得切，有什么呀！我就要看看你有多不好说话！苏阳奔着不苟言笑的方脸排上了队。不过听方脸跟前面的人说话，苏阳开始觉得这方脸还真是挺凶的，又老是皱着眉头，给人莫名的压力。不过，苏阳安慰自己，只是递简历嘛，不必太紧张。

　　到苏阳了，苏阳大大方方递上简历，尽量优雅地坐下来，直视方脸，她心里想对方脸提的问题比方脸想问她们这些求职者的问题还多。方脸有点诧异地瞅瞅盯着他的苏阳，苏阳目光坦荡，无所畏惧地露出笑容：“我叫苏阳，应聘贵公司的行政助理职位。”方脸低头看了两眼简历，说：“大专。。。。。。以前做促销员还当过导游啊！”苏阳点头称是，方脸就说：“好的，简历放在这儿，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的，好吧。”苏阳很郁闷，听前面方脸对求职者问东问西，还挺不客气，苏阳都准备好了如果方脸刁难自己怎么回答了，结果方脸连问也不要问，就让自己开路了，“等消息”，看样子是没消息了。苏阳很失望，又不甘心，但还是很礼貌地跟方脸说谢谢再见。回想整个过程，她觉得从头到尾方脸都在特别认真地看着她，连她站起身来说再见，方脸都在认真地看她。但是摇摇头又否定了自己的感觉，招聘人员哪个眼光不是像刀子一样锐利？看谁不认真啊？然后心里想：唉，早知道也投给圆脸了，方脸看起来就面相不善，凶巴巴的，这下子简历所投非人，肯定没戏了。回去还跟安全说起来，气鼓鼓地把方脸骂得体无完肤，一个劲儿地后悔不该逞一时之勇，拿简历当儿戏，应该递给和气的圆脸兄弟。

　　安全倒是老谋深算的样子，很平静地对她说：“傻小妞，听你说那情形，方脸的肯定是圆脸的领导！最后拿主意的人肯定是那个方脸，所以你把简历直接递给他非常正确！至于他对你不多提问有两个可能，一是他对你没兴趣，觉得一看你就不符合他们的招聘要求，二是他觉得你一看就是他心目中的合适人选，问也不用问了，那你就尽等着通知你去上班吧！三是他累了，根本就只想收收简历回去一边嗑瓜子一边当小人书看，懒得和你们这群无业游民磨嘴皮子啦！”

　　苏阳爱钻牛角尖，每次都是安全给苏阳一开解，苏阳就释然了，她一边笑一边跳到安全背上：“你不识数啊！两个可能还有第三哪！你以为人家像你一样，一个大男人比我这小女人还喜欢嗑瓜子哪！你才拿人家简历当小人书呢！你才无业游民哪！管他呢，要就要，不要拉倒啦！我今天还投了别的公司，明天谁先通知本才女上班，本才女就跟了谁！”

　　安全一把把苏阳抱起来：“你敢，你想跟谁啊你。。。。。。你跟人家去干嘛啊你。。。。。。”两人又是笑又是闹在床上滚成了一团。

　　令苏阳相当沮丧的是，第一天，没人邀请才女，第二天还是没人邀请才女。。。。。。说不在乎，其实很在乎，苏阳已经连续三天在安全跟前低眉顺眼地不自我吹嘘了。想当年苏阳同学可是最喜欢说：“咳，我找工作嘛，那不是简历一递，电话一接，上班去喽！”直到第四天下午，苏阳已经心灰意冷，两眼呆滞了，才接到了一个电话，把苏阳从昏昏欲睡中唤醒：“喂，你好，请问是苏阳小姐吗？”一个很好听又训练有素的声音。

　　苏阳当时的感觉如醍醐灌顶，如久旱的小苗逢甘露，如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但咱苏阳还没掉份到感激涕零，语无伦次的地步，她按捺住内心的激动，也斯文地用好听的声音回答：“是的，是我，请问您是？”苏阳的声音甜美可不是盖的，那是以前校广播站的著名播音员！

　　电话那头果然被苏阳专业的声音给震了，没那么嗲了：“哦，你好，我是旗尔公司的，这个电话是通知你今天晚上七点半来面试的。请问你是否已经找好了其它的工作了？是否接受我公司的面试呢？”

　　苏阳激动得小心肝嘭嘭跳得喉咙都有点干了，心里暗骂自己瞧那点出息！当年主持节目台下是七八百号观众也泰然自若啊，现在为了这么个工作机会至于就这么紧张嘛！她又想也不能让人家觉得都四天了还没公司要咱，显得咱多没本事啊！不过，怎么安排到晚上面试呢？一般公司不都下班了吗？管他三七二十一，先答应下来，等亲爱的安全回来了再商量。于是苏阳说：“啊好的，谢谢你啊！嗯，我也面试了两家单位，目前正在考虑中，我愿意接受贵公司的面试。请问面试地点在哪里啊？”

　　“就在延城路118号，惠通大厦七楼，你可以直接找公司服务台。”

　　“好的，好的，谢谢你啊！”

　　“不客气，请准时来，那么再见。”

　　“再见。”

　　电话一挂，苏阳就像印地安土著搞庆祝一样一边蹦，一边用手连续拍着嘴巴发出“喔喔喔”的声音，内心激荡起无法言喻的澎湃巨浪，在屋子里急速地走了N个来回，又在镜子前左顾右盼了N次，想起的第一个重要问题是，咱晚上穿啥尼？没有职业装，只有不上台面的T恤背心短裤短裙，统统抱将出来，摆个满床满沙发，配来配去，找不到合适的打扮。苏阳又想起安全来了：“安全，安全，旗尔公司通知我面试呀！吼！哈！”苏阳用怪叫来表达自己用人话已经无法表达的狂喜之情。

　　安全被苏阳的情绪感染，显然也为老婆终于能入驻大公司而感极为有面子：“我老婆就是出色！什么时候面试啊？。。。。。。噫，不是通知你上班啊？只是通知你面试啊，那你激动个屁啊！面试还不一定要你呢！你就成这样了！人家真最后要了你，你还不当时上演范进中举啊！”

　　苏阳可不这样认为，也不知为什么，苏阳就是会有一种感觉，每件事儿能不能成，她从一开始就有感觉，她觉得能成的，百分之百就能成，她觉得不行的，也没一次行过。譬如今天的面试，她不知哪来的劲头，觉得就是自己了。

　　“怎么要晚上七点半啊。一般公司不都下班了吗？”安全也注意到这个问题了。

　　“就是呢，搞不懂，我不敢自己去，你要陪我去。不会是骗子吧？”

　　“应该~~不会吧。晚上我陪你去。”

　　“我没衣服穿。”

　　“那你每天是裸奔啊？”

　　“人家要面试嘛！我没有衣服穿。”苏阳撅着嘴对着电话那头撒娇。

　　“人家要面试，你怎么就没衣服穿啦？你把衣服全脱给人家啦？”安全从不放过逗苏阳的机会。

　　“滚！不跟你烦了，早点回来啊！帮我配配衣服。”

　　“噢，知道啦。有事儿了。挂了啊。么！”

　　“噢！么！”苏阳挂了电话。心里也慢慢平静了。

　　晚上安全陪苏阳来到了位于惠通大厦七楼的旗尔公司，到那儿一看，两个人就互相对视一眼，笑了。所有的工作人员都在忙碌而有序地工作着，而且，服务台已经站了很多来面试的人了。安全说：“阳阳，你看看，还有这么多人面试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没准还要来个二面，三面呢。你面吧，我先走了。”

　　苏阳依恋地抓着安全说：“那我面试完了，你来接我啊！”

　　安全说：“好，那我就在楼下等你。”苏阳还没感动完，安全接着说：“刚才我看楼下有个夜市排档，我喊莫东来一起喝点啤酒去——顺便等你啊！”

　　都是面试的人，在等候的时候，大家就互相聊起天来。就在这次聊天中，苏阳结识了两个人，并且都成了她的同事。后来苏阳就想，人的缘份就是这么回事吧，当时几十个人，苏阳也跟好几个有过点头之交，简单的沟通，可是和有的人就聊得来，有的人就聊不来。聊得来，后来竟然就一起通关，成了同事。聊两句聊不到一起，竟然就没通过面试，这可不是一种奇怪的缘份吗？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人和人是这样，员工和公司也是这样，苏阳和叶君，和孟娟大概都没意识到，她们和公司氛围也是能融合的，所以才成为了公司的一份子。

　　大家按签到顺序给发了编号，苏阳是012号。每个面试出来的人都会遭到围追堵截，大伙都希望得到面谈室里面更多的信息。到苏阳面试时，她一进去，就看到了那张熟悉的大方脸。果然，行政助理就是给他自己招的助理，难怪身为公司老总竟然要亲自跑到人才市场收简历。

　　“先做下自我介绍吧。”

　　“。。。。。。”苏阳背了几条基本信息。

　　“你不是东恒人。为什么你要来东恒呢？”

　　如果是初到东恒时，苏阳的心态还是相当阳光相当单纯的。可是说实在的，来东恒快两年了，所经历的生活竟然是阴暗面多过正常面。一直的工作和生活都很没安定感，而且活得很底层，诸如会被人调戏的促销员，诸如没啥地位的导游员，诸如被当成老板小蜜的私企小文员，诸如租房住被人瞧不起，诸如没有朋友的孤独。。。。。。甚至被人指着鼻子骂“外地人懂什么”，让一贯阳光的苏阳真实地体会了什么是世态炎凉，也让她从没受过挫折和委屈的心灵变得更为敏感和脆弱。

　　苏阳眼里的亮光就倏忽暗淡了下去。她很坦白地说：“因为我男朋友在这儿。我们大学毕业时，我回了家，他分到了这儿。一年后，我就来了。”

　　“你对自己的将来有没有什么计划？你觉得自己适合什么样的工作？”

　　“我，我希望能在一家大公司任职，稳定长期地得到发展。我虽然学的是理科，但我一直都很喜欢文科，我的文笔比较好，以前在家里是单位的办事员，组织点职工活动，写写文件管管档案什么的。”苏阳慢慢得放松下来，一边想，一边说：“嗯，我其实不知道我适合什么工作。不过，我男朋友他们公司的调度员呢，是安排安排技术员每天的工作啊，管管服务车啊，算算工资啊，这类，我经常到他们公司去，我觉得那些工作我很容易就能学会做的。我觉得我也挺喜欢那样的工作的。”

　　其实如果照求职面试经来看，苏阳的回答真的是很成问题的，可在当时，却误打误撞，因为那个职位的工作竟然就是管管服务车啊，算算工资啊，写写文件管管档案啥的。

　　大方脸最后问了一个问题是：“听得懂东恒话吗？”

　　苏阳已经在东恒混了快两年了哎，促销员，导游员，这哪个工作不是得跟东恒话打交道呢？只是苏阳是不会讲的。苏阳很肯定地说当然。

　　大方脸示意身边的一看就是配角的一个不漂亮的女孩子试一下苏阳，女孩子非常客气地微笑着用方言说：“你来东恒两年啦？”

　　苏阳紧张地竖着耳朵，搞得好象当年四级考听力：“啊，是的。”

　　“感觉呢？”

　　那女孩子声音细得像蚊子，苏阳不是没听懂而是没听清，就问：“啊？”

　　结果女孩子和大方脸就像终于踩到苏阳的尾巴一样会意地挤眉弄眼，忍俊不禁地笑。苏阳也一起好笑起来，不做辩解。她觉得大家聊这么开心，入职的事应该没啥变数了吧。

　　大方脸对她开口了：“好了，没关系的。我们对你已经有个了解了。你有什么问题要问公司的吗？”

　　苏阳就问：“哦，我倒是挺奇怪为什么把面试安排到七点半呢？比较少见哦，一般人家公司这个时间都下班了嘛，平常公司都是要上班到这么晚吗？”

　　大方脸哦了一声，说：“是这样，咱们公司呢，工作时间是八点半到五点半，但是由咱们公司的工作性质呢，有时可能会要加班。你对加班能接受吗？”

　　苏阳心头暗喜：“都咱们咱们的了，好现象！加班怕什么啊！”爽快地回答：“没问题。”

　　大方脸点头：“还有其它问题吗？”

　　苏阳摇头，大方脸说：“好的，那你可以回去了，有结果我们会通知你。你出去的时候帮我通知下一位进来。”

　　苏阳走掉门口时，大方脸喊了一嗓：“苏阳！会不会打字？”

　　苏阳回头得意地笑：“会，最快时能盲打一百二一分钟呢！”

　　大方脸问：“拼音？”

　　苏阳更为自豪地说：“五笔！”想当年，打字用五笔可比用拼音的牛叉多啦！说自己打字是用五笔，那就等于说我非常专业！那简直就跟名牌大学毕业证跟三流大学毕业证的区别一样巨大！！

　　苏阳看见大方脸满意地点点头。她的直觉是，这工作，没跑啦。她信心十足地打了安全的电话，通知他上来接她下楼，安全骂她：“娘娘，你不要太腐败啊，乘个电梯嘛还要我再上去接你啊，不去，正喝呢，你下来就刚好喝完啦！”

　　正觉得自己特有才华，特有价值，获得赏识的苏阳，已经一扫三天来的颓势，精神抖擞，自我感觉极为良好，扁人的欲望极其高涨：“小安子！你长胆了啊！马上来接我啊，不然回家有你好看！”

　　安全对她的这一表现还是相当了解的，肯定是面试过程相当顺利，结果相当喜人，苏娘娘为面试准备的大剂量高涨情绪还没用完，所以现在正有点精力过盛，想拿他练练嘴，顺便享受一下冲锋陷阵收复失地凯旋归来的勇士受到失地人民夹道欢迎的礼遇。所以他配合地结了账，拉上莫东一起去接老婆。两个一米八左右的大帅哥站在电梯口毕恭毕敬地迎接，那阵式也够苏阳美得了吧。

　　苏阳祝福了刚结识的叶君和孟娟面试成功，就在众人奇怪加艳羡的眼光中志得意满地离开了公司。